缘木求鸽🍁

病入膏肓,不愿就医。



——你既不愿就医,我便药石不进。




      

【伊双子】By my side(完结)

格陵兰自耕农:

*伊兄弟+伊姊妹


*迷之设定,存在大量妄想,女体私设很多


*第一人称注意


*全篇释出,1w8k字左右


*CP20完售大感谢!感受到了大家对于伊双的爱!顺便感慨一下那个最后把剩下的七八本all了的妹子……太霸气了。


*这本小料这里手边还剩九本,有妹子愿意自担邮费的话可以私信我。之前私信过地址的妹子请稍等一下,明后天会统一寄出ww


*最后真的真的想搞伊双合志!!!大佬们来啊!!!


——————


By my side


 


01


我努力地睁开眼,一边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一边摸出手机关掉了响了很久的闹钟。


又是和往常一样普普通通的一天。我这样想着,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踢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初夏早晨的温度还有点低,从半开的窗漏进来的风吹在刚刚洗完的脸上凉凉的。不过拜这凉意所赐我彻底清醒过来了,行动也迅速了很多,整理仪容收拾画夹一气呵成。今天是星期一,我可不想一周的第一天就旷课。


说起来,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收拾妥当,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课表,几乎是立刻就改变了想法。收回前言,我还是翘课吧。


我撩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阳光趁机在房间里洒下了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是个好天气呀,我随手把本来准备戴上的眼镜塞进了口袋里,背起画夹向学校走去。


今天第一节是艺术理论课,来这里上学两个多月了,我还是没办法习惯这节枯燥无聊的课程。虽然曾经被爷爷和妹妹教育过很多次,但让我强打精神去听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我真的做不到。


而且,在这堂课上我就算想找个角落躲着补个觉都做不到。不知道怎么回事,教授这门课那个刻板的英国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看。虽然不是特意聚焦于我,但那种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只是扫过来就让我很不舒服,更别提好好睡觉了。


所以这种课还是翘掉吧,今天天气这么好当然要去天台晒太阳啊。


我径直绕过了教室,向楼顶的天台走去。长长的走廊里投着斑驳的树影和明亮的光斑,我哼着小调,特意踩着大片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跳到了天台的门口。


“哎?”刚刚推开门,我不由得有点吃惊地轻呼出声。


这个大学比起我家乡那边的学校,纪律不是一般的严格,所以我本以为这个时候我的好同学们都在好好学习呢,还真没想到会有人和我一样跑到天台上。虽然这个和我志同道合的青年并不是在晒太阳,而是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能看见的那一半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落寞。


听到我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来。大概平常这时候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吧,他有些过度惊讶,就连垂下的眼睛也睁大了。纵然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那双金绿色眸子依旧光华不减,就像是能跨越此世和彼世的鸿沟。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皱了皱眉,不自觉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眼镜。


或许是两人之间的沉默对视有点令人尴尬,对面的青年努力缓和了表情,不确定地伸出手冲我挥了挥:“你好?”


“你、你好。”我去摸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僵硬地转为挥手的动作,“那个……打扰你了?”


“呃不不不,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能说是打扰。”青年挠了挠头,带着几分生硬地回道,“是我反应过度了,毕竟这个时候……”


“……我说,你不会说出去吧?”我猛然反应过来,这门课的教授很在意规则的,翘课被发现的话后果绝对很严重。我斜眼去看那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青年,心里暗自思索着他的可信度。


“当然。”青年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个英国人真的很可怕。”


“是吧是吧,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啊。但是他上课实在是太无聊了,今天天气又这么好,果然出来晒太阳才是正道。”太好了,是友军啊。我说着,卸下画夹立在墙边,在他对面找了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坐下,“既然碰上了就自我介绍一下吧——先说清楚,这可不是特意的——我叫恰拉·瓦尔加斯。”


“瓦尔加斯?”青年看着我坐下,口里喃喃着念了一遍我的姓氏,不知为何有点神情恍惚。


“哼,很普通的吧,这个学校里好像还有这个姓氏的学生呢。”我轻哼一声,舒服地眯起眼,微微仰起头感受着落在身上暖烘烘的阳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咱们应该是同级生吧?”


“或许吧。”他模棱两可地答道,“我叫罗维诺,很高兴认识你。”


或许吧?这是什么回答啊。我打量着他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暗自腹诽。不过罗维诺这个名字,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我蹙起眉回忆了一下,却找不到什么确切的记忆。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停止了无谓的回忆,挑挑眉这样说道。


名为罗维诺的青年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但这个笑容在略显他苍白的脸上真的是过于单薄了,嘴角的弧度微小得几乎要融化在他周身几缕偏移的浅金色阳光里。


我看着他这样的笑容心里一动,又想去摸口袋里的眼镜。


 


02


鉴于我之前有好几次翘课的经历,最近上课的时候我真的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毕竟那个英国佬,不,我是说尊敬的老师亚瑟·柯克兰先生,现在每天授课时都会站在我的身边。出于某种大概是心虚的情绪,我难得认真地听完了他好几节课。


这样连续学了几周理论课,我发觉这些之前我认为是条条框框的东西还真的是挺有用的,但是我在口头上是绝对不会承认的,爱丽切的说教是对的我才不会承认!区区一个笨蛋妹妹!


该死的,怎么又想起这件事了。


我狠狠地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从座位起身。在离开教室前,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好久都没有见到罗维诺了。在第一次在天台碰到后我们也见过好几次,地点都是天台,时间都是亚瑟先生的授课时间,不过我最近都在安安分分地上课,所以也没怎么去天台也没见到他。交谈了几次我们大概熟络了一些,我有点诧异地发觉他和我有点像,比如好恶相似,比如性格都有点别扭。不过跟我比起来,他对我还是格外耐心温和的,或许是因为我是女性吧。当然就算他对我不错我也不会关心他,只是觉得晒太阳的时候能有人聊聊天还是挺不错的。


他大概还是在安定地翘课吧?


我推了推眼镜,站在门口环视着整个教室,试图寻找一下罗维诺的身影。我们年龄相差不大,都在这个学校,本应该会有重合的课。


没有啊……


查无所获有点遗憾,我收回我的视线打算转身离开教室。


“哇呜?!”刚刚转身我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还没来得完全转移视线的我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刚好进教室的人,“谁啊!走路不看道的吗?”


“啊呜呜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对面的人呜咽了一声,立刻慌乱地道歉。听声音大概是个比我大一些的青年吧,但是嗓音软软糯糯的让人有一种完全无法责备的感觉。


我一手夹着画夹,腾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很痛的额头。面前是散落了一地的书本和纸张,大概是撞到的那个人掉的东西。一眼瞟过去那些纸张全是画作,最上面的那些大多数是自然风光,还有教堂之类的建筑物,到了后面才零星地出现了几张人像,大概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放在最后的那张,画的是个女孩吧?


只是一张还在修改中颇有些潦草的线稿,但我却硬是看出来那个熟悉到猛然看见有些陌生的面容。


“爱丽切?”我想我可能是疯了,我不由自主地念出了那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然后伸出手想拿起那张线稿仔细看看。


但就在我的手碰到那些画之前,那个和我相撞的青年已经迅速收拾起了自己的画作和书本。他满怀歉意地对陷入混乱的我伸出了手,不好意思地说道:“真的很抱歉,漂亮的小姐,我走得太匆忙了,没有撞伤您吧?”


他的动作很快,我再没机会看一眼那张未完成的画作。但就在他将画作重新装回他那个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夹之中时,我清楚地看到了那画作、画夹和书本上的署名。


我震惊地抬起头,面前青年的样子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棕色的、看上去很柔软的发丝,琥珀色的、闪耀着活力光彩的眸子,温和笑着时扬起的嘴角,伸出的纤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看到了她,或者是他。但我也立刻就明白了,面前的人并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可是、可是……真的会有这种巧合吗?


“小姐,您没事吧?”青年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呃,不对,我是说我没事。”我无视了他伸出的手,胡乱地应答了几句,逃跑一般从他的身边窜了过去。身后似乎传来了青年疑惑的问询声,但是我已经无暇顾及了,只是一心一意地向我的目的地全速奔跑。


不可能有这种巧合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啊。


那些画作书本还有那个画夹上的署名……可全都是罗维诺·瓦尔加斯啊。


 


03


我无视了走廊里对我投来奇怪目光的学生,一路狂奔到了天台门口。但是到了门口我却犹豫了,气喘吁吁地握着把手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拧开。


思忖了良久,我还是打开门登上了天台。一如往日,金色的阳光几乎铺满了整个天台,使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令人困乏的温暖。但是,往日缩在天台角落里的罗维诺却不在那里,整个天台空荡荡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本想一鼓作气找他问个清楚的我一下就泄气了。我今天真的是疯了,那个青年大概是罗维诺的亲戚吧,年纪大一点是哥哥之类的?兄弟长得像很正常,互相帮忙拿东西也很正常,我到底在这儿激动个什么呀?如果他们兄弟关系不像我和笨蛋爱丽切那么糟糕,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嘛。


他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嘿恰拉,想什么呢?”正在我垂头丧气之时,身后传来了最近还算熟悉的声音,“真不常见啊,你居然带着眼镜?”话音未落,一阵凉意拂过我的鬓边,我的眼镜被身后人轻巧地取下。


“喂,你干什么啊?”我转过头,没好气地叫出那个站在天台门后的人的名字,“罗维诺先生。”原谅我克制不住我的脾气,毕竟今天我这么狼狈可大部分都拜他所赐。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个满怀,看到那个署名后语无伦次,在满是人的走廊毫无形象地狂奔……啊啊,光是想想就觉得糟糕透顶了!


罗维诺可能已经有些习惯了我的脾气,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落在他手里的眼镜,又打量打量气呼呼地叉着腰的我,视线游移了半天才开口道:“我说,恰拉,你这个眼镜……”


“嗯?你对我的眼镜有什么意见?”我跟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我的眼镜——带着划痕的镜片,土气的黑色镜框,简直就像上个世纪的古董——然后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概也就是我形容的那样的词句呗。


“你也不近视啊。”出乎我的意料,罗维诺冲我扬起了一个颇为帅气的笑容,将手里的眼镜递回给我,“就不要用它遮挡你漂亮的眼睛了。”


“……我说,这种明显是讨好的话对我可没用哦。”除了爱丽切以外,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很明显,他们也都一样,不懂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怔了好几秒,最后动作僵硬地去接我的眼镜。不知道为什么,眼镜的温度有点低,并非金属制成的镜框明显地带着不合常理的凉意。


他的体温这么低啊。我捏了捏眼镜随手把它揣进口袋里。


“我可是真心的,不过确实也有讨好的意思在。”罗维诺大概是将我的反应完全收入眼底了,带着点儿得意眨眨眼笑起来,“大概是因为我,漂亮的恰拉小姐今天火气可是很大啊。”


我摸了摸脸,不知道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还是他足够敏锐,小声嘟囔道:“所以说都是你的错啊。”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我假装咳了一声接着说道,“咳咳,不过还是算了,我原谅你了,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罗维诺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动作,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提问吧。


“你是不是也姓瓦尔加斯?还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哥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这个问题问出口,我周身的温度略微降低了一些,让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哈啊,你们已经碰到了啊……”就在我蹙眉之时,罗维诺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也是,这些早就该告诉你了。”他似乎刻意咬重了“你”这个字,一种莫名的感觉在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维诺·瓦尔加斯,有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笨蛋弟弟。”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回答我,让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是听着那声充满温柔的叹息,我想,他现在大概是低低地、真正地笑着的吧。


 


04


真的是见鬼了!


我攥着铅笔狠狠地在本子划拉了两下,泄了气一般猛地靠在椅背上。从二手市场买回来的椅子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搞得我的心情又糟糕了几分。


造成我现在这幅状态的主要原因,就是那个不久前在天台遇见的混蛋罗维诺和他的笨蛋弟弟。


确切来讲,是关于他们的最近几天连续发生的事。


就在我撞到那个长得很像罗维诺的青年之后,几个同班的、但平常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女孩来向我搭话了,假惺惺地寒暄了几句之后,她们委婉地问了我和那个青年的关系。不明状况的我如实说了只是不小心撞到而已,女孩们就一脸羞涩地跑开了。事后和我还能说上两句话的同学好心地给我解释了其中的缘由,昨天我撞到的是这个大学里最受欢迎的瓦尔加斯学长,而且我还和学长同姓,住的地方似乎也和学长原来的住所离得很近,所以一下子受到了女孩们的关注。


我愣了好几秒,心想罗维诺的弟弟还真是受欢迎啊,然后随口问了这位学长的年龄和名字。


得到的答案是学长大我四岁,名字是罗维诺·瓦尔加斯。


同名同姓?这也太扯淡了!他们之中肯定有个人说了谎。


我立刻就这样反应,又一次冲到天台去找了罗维诺——暂且这么称呼他吧——和我一般大的青年皱着眉面对我“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啊”的质问,然后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来一本驾照丢给我。我仔细看了半天,确定那上面的照片以及相关信息和我面前的人完全吻合。


……所以不对劲的是另一个咯?


我这样想着又回到教室,去打听了同学们口中的“瓦尔加斯学长”。出乎我的意料,他的信息也没有什么漏洞。至少在这所学校所有人的眼中,他确确实实就是罗维诺·瓦尔加斯。


信息量过于庞大,可能性也过于繁多,我一下子陷入了混乱。明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解决。


那时候听他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对了啊……


我随手把铅笔扔到桌子上,用手撩起自己的刘海按了按发胀的额头。被我刚刚用力过度划破纸页的本子上记着我这几天旁敲侧击、问东问西得来的情报,零零碎碎地堆在一起等着我去解读,可我一时间有些迷茫。


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我不由得这样问自己,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同名的兄弟之类的也不算什么吧。


等、等等?兄弟?


我感觉我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了拿起我的记事本。


天台上的罗维诺说过的吧,他有个弟弟,可他明显跟我差不多大,驾照上的年龄也是这么写的;而在学校里受欢迎的学长,虽说我不那么觉得,但他可比我大四岁,据说有人曾听他提起过他有一个哥哥……有没有他们其实没什么关系的可能?


不对。我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脑海里浮现出那天他隐藏在阴影里的笑容。


那时候他那样说了吧。


——“你们已经碰到了啊”。


啊啊,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烦躁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走到玄关蹬上平常穿的高跟鞋,打算出去喝杯咖啡换换心情。


就在我出门的一瞬间,突然想起同学跟我说过瓦尔加斯学长原来的住所就在这附近来着,好像是同一条街道的十七号?我扫了一眼屋子外挂着的门牌,白色底的木牌上显眼地印着黑色的阿拉伯数字“17”。


 


05


向热情鼓励明显失落着的我的好心老板道了谢,我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端着咖啡走向自己常待的窗边。


这间咖啡店客人并不是很多,而且一般都集中在吧台边,窗边视野开阔的位置一向可以被我独占。可今天我没有往常那样幸运,那里已经有人在了。我本来只是想换个位置,但是看清了那个人面容的时候我差点就要扭头跑掉了。


“瓦尔加斯小姐?”我刚刚转身还没踏出半步,身后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柯克兰先生……”绝对不是出于心虚,但我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您也来喝咖啡?”是的,悠闲地靠在窗边冲我招手的金发男人,虽然看上去过于年轻,但他确实是那门被我翘了好几次的艺术理论课的任课教授。


“虽然更喜欢红茶,但是偶尔喝喝咖啡也不错。”亚瑟先生轻轻冲我晃了晃端着的咖啡杯,“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他看向我,但并不是那种普通的教授对待问题学生的目光,而是更加敏锐、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和最初在他的课堂上感受到的一样、让我非常不舒服的目光,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不想直接面对他。但是令人不舒服的同时,我莫名地觉得他应该知道什么,关于我现在在思考的事情。


于是我收拾了心里“啊不会是翘课被发现了”的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到了亚瑟先生的对面,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窗边,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虽然是我主动叫你来聊天的,但其实你也有想问我的问题吧。”亚瑟先生收回了他的视线,转而投向窗外,“关于你最近在烦恼的事情。”


从他那个方向向西看去,一下子就能看到我住的房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亚瑟先生一定知道什么,他是特意来找我的。


“谢谢。您在看的那栋房子……您知道什么吗?关于它的从前。”我侧过头也看向窗外的那栋房子,或者说,那个印着“17”的门牌,“现在,我住在那里。”


“那栋房子啊,它属于罗维诺·瓦尔加斯,”亚瑟先生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四年前。”


四年前……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差,一边考虑着这其中隐藏的信息一边继续问道:“这样说的话,这栋房子现在不属于罗维诺了?”


“你们已经见过了吧……”他大概是这样轻声地说道,然后长长地叹口气,“现在是你住在这里了,属于谁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说得也对。”我点了点头,脑海里开始回想关于这栋房子的事情。最开始是因为我考上了现在的大学,所以想着在附近找个房子在大学期间居住。可是这个地方离家很远,而且我也是第一次来,可以说是特别陌生,所以就接受了家里人的帮助,搬到了这个爷爷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哎?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向亚瑟先生。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栋房子应该一直属于爷爷,在我来之前一直闲置才对。


“虽然在这个远离喧嚣的小城里没什么名气,但是你也应该知道,瓦尔加斯家在北方可是举足轻重的家族。”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苦笑,“关于这个我不能说更多了。”


我盯着几乎要完全冷下来的咖啡一时无话,咖啡表面因为我刚才的搅拌漂着些许泡沫,小小的、奶白色的,只要轻轻一吹就会完全消散。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我已经觉察到了我们对话之中的怪异之处,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该明白这些怪异之处的原因。


“您已经知道了吧?”我对着杯口吹了吹,“从一开始您就注意到了。”


“是。”亚瑟先生简洁明了地回答了我,指了指我的眼镜,“但确认是在那之后,因为你能看见他。”


“……您介意我打个电话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却还带着颤抖,“我再确认一下。”


亚瑟先生挑了挑眉,做出一个请便的表情。


我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在列表里反反复复翻了几次才按下拨号键。提示音只短促地响了两声就立刻被人接起,紧接着是长久的、难耐的沉默。我和手机那头的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我实在忍不住要挂掉的前一秒,对面响起了很久没听见的、熟悉的声音,那足以令我流泪的声音叫出了某人的名字。


我率先挂断了电话,如同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良久,我抬起头,看向站在我对面的亚瑟先生,小声地问道:“为什么是这样?”


“我没办法过多干预其他世界的事情。”他看着我,一向锐利的目光此时柔和不少,“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是我的话就没问题吗……


我不置可否地想着,然后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冷掉的咖啡。


 


06


“早上好……你今天怎么坐在这儿啊?”


“虽说现在已经下午了,早上好,恰……”可能是被突然出现的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罗维诺从通往天台的楼梯上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都是因为你啊!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昨天和亚瑟先生对了话之后,我感觉到的异常感越来越强烈了,我连夜打了好几个电话,翻了好多旧报纸,又搜集了很多信息。真的非常感谢亚瑟先生,他把话都说到那种地步上了,我搜集信息的范围一下子小了很多。现在再回头看,一切似乎都微妙地联系起来了,我渐渐看清了整个事件的真相。不过代价是我几乎是一晚上加一个早晨都没睡,现在黑眼圈明显得像动物园里特别珍稀的熊猫。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带眼镜了,至少可以稍微挡一挡。”罗维诺伸出手来,在我眼前比划了一下。


“已经不需要了。”我这么说着,却还是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眼睛的边缘。我很久没有在太阳下山后不戴眼镜了,现在这样真的有些稍微不习惯,“你待会儿有空吗?跟我去一个地方。”


“这是约会邀请吗?”罗维诺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然,跟美丽的小姐您去哪里都可以哦。”明明是轻佻地开着玩笑,但是我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深沉的情绪。猫眼石一般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漾着几分跨越了许久的寂寞。


“那我们走吧。”经过昨天的调查,我实在是没心情去应付他的玩笑话。而且没来由的,我觉得他已经预见了这次出行的目的地了。明明要面对的是那样的事实,他却镇静从容地像平常和女孩出去兜个风。


我说完这句话就带着他走出了教学楼,径直走向停车场。一路上我俩都没有再说话,往常会令人尴尬的沉默此时却有些令人安心。


“你今天不用上课?”看着我熟练地走向那辆菲亚特,沉默了很久的罗维诺突然问道。


“请过假了。”我看着车窗上映出的天空,湛蓝的色彩格外纯粹。而且现在上课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在心里补了一句,一鼓作气地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别在那儿傻站着了,上车。”


这俩车是笨蛋妹妹给我挑的,说实话我原来并不喜欢。但是现在我可以考虑一下接受它了,这么多年来性能还是这么好也是很不容易啊。


再熟悉不过的车厢,再熟悉不过的道路,再熟悉不过的路边景色,我载着罗维诺向我再熟悉不过的家乡奔驰而去。


明明是这么熟悉的一切,现在的我为什么感觉如此陌生如此孤独呢。


“能看见海了啊。”夕阳渐渐西斜,路边风景也不断变幻。缩在副驾驶的罗维诺轻声说道,他没系安全带,略微起身去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我们现在正沿着那片碧蓝的海行驶,缠绵于公路边缘的海广阔无边而且深不见底,似乎拥有包容一切的魔力。夕阳将要落下,最后的几缕光芒给海面上卷起的浪花染上一点暖色。我偏过头,看见罗维诺眼里闪过那种许久不见时的怀恋:“你没有见过海吗?”


“见过,或者可以说很熟悉。”他没有回头,依旧眺望着那片海,“我是在海边长大的。”


“真巧,我也是。”我转过头继续看路,淡淡地说。


天逐渐黑了,我打开了车灯,稍微加快了车速。


今天天气很好,无数灿烂星辰缀于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毫不吝惜地倾泻着他们的光辉,照耀着我们前行的道路。摇下来的车窗缝隙吹进了初夏的夜风,带着丝丝冷意和草叶的清香抚上我的脸颊。车厢里静静的,静到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转了个弯,缓缓地将车停在路边,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着的白色墓碑——这是一座沉睡于海边的巨大墓园。


“我们到了。”我轻呼了一口气,偏头去看坐在身边的罗维诺。他没问我任何问题,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墓园,然后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07


我本以为夜晚的墓园肯定特别阴森恐怖,像我这样的胆小鬼大概会吓得立刻就跑,可现在我真的置身其中却没觉得一丝恐惧,反而平静无比。


星辰的光辉落下,照着白色的大理石墓碑显得柔和圆润。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和着我的脚步声奏出一首舒缓的曲子。我缓步穿过一排又一排墓碑,视线扫过上面刻着的逝者的名字,鼻间掠过似有似无的刚采摘下来的花朵的清芬。


虽然还残留着生者的气息,但这里确实是属于逝者的世界。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抬头看向墓园中最古老的那片墓地——在明显有了年头的墓碑上坐着一个穿着上世纪服饰的年轻女人,正带着盈盈笑意与我回望。


“我去那边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我抿了抿嘴,回头对一直安静跟着我的罗维诺说道,“或者回车那边等我。”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来,半天才回给我一个字:“嗯。”


我也没问他到底选择了哪一个选项,就径直走到了那位年轻女人的身边,试探般地问道:“您好,您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你好。”女人冲我展露一个和善的微笑,璀璨星光从她头顶洒下,把她的身影和笑容衬得异常单薄,“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只是很久没看见你这样的漂亮小姑娘了。”


“那帅气的小伙子见得多吗?像他这样的。”我轻轻咬了咬唇,指了指刚才罗维诺站着的位置。哦,他现在也还站在那里,只是转过了身背对我们,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过很多次了,和这位长得很像的那个。”女人了然地眨了眨眼睛,“你是为他们而来的吗?也是,我并没有在这里见过你。”


“谢谢您。”我点点头,对方的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基本可以肯定我的猜想了,我迈开步子打算转身。但我踌躇了一下又转回来,接着问道,“冒昧地问一下,您在这儿多少年了呢?”


“唔,下个月三号就二十三年了。”女人没有因我的失礼恼怒,而是非常可爱地歪了歪头,“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能和鲜花,不,花一样的小姑娘聊聊天我也很开心哦。”


“非常感谢。”我没有去在意她的改口,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那您为什么……会一直在这里?”


“……因为他没办法接受我死亡的事实。”女人用她那双深如古井的眸子端详了我很久,才慢慢开口回答我,“本来人死后灵魂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如果某个活着的人打心底否认死者的死亡,过强的执念就会使死者的灵魂滞留在这里。”


“滞留在这里……墓园?”我环顾四周,但这里除了我们再无他人。


“不,一般是否认我们死亡的那个人身边。”女人知晓了我的疑惑,用手点了点这座寂静深沉的墓园里唯一一点暖色的亮光,“你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吧?所以我在这里。”


我回过头,视线穿过排排墓碑投向墓园门口那间破旧的小木屋。女人说得没错,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那位尽职尽责地在墓园里巡视、对独自深夜造访墓园的我非常关心的、已经有了白发的守墓人。


“真是任性的人啊。”女人说着责备的话语,眸里却满满的都是带着爱意的温柔,“虽然对我来说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是再幸福不过了……”她悦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我更希望他能走出我的死亡,毫无负担地、轻松快乐地活下去啊。”


“……是啊。”我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睛,再次向她欠了欠身,“我要问得就是这些了,非常感谢您。”我想,经过女人这一番话,我一定能够再次确认我的想法了。


“等等,小姑娘。”就在我又一次准备转身告辞的时候,女人突然叫住了我,“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心跳,还有呼吸声。你一定还有机会。”她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温和笑着的模样,眼里的哀伤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鼓励的神色,“回去吧,没有什么可迷茫的,像鲜花一样继续绽放吧。”


 


08


结束了和女人的对话,我回头去找罗维诺,却发现他已经没有在原来的位置继续凹造型了。我略微想了想前一天打听到的位置,转了几个弯,走到这五年新开发的那片墓地去。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正对着一块墓碑出神。那块墓碑和周围其他的别无二致,可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挂着一副沉思的表情,好似那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我在他身后安静地站了良久,直到他自己回过神来转头这样问我:“谈完了?”


“嗯,和她谈完了。接下来想和你谈谈。”我向前迈了几步走到罗维诺的身边,看向他刚刚注视着的墓碑。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我的心里还是不可抑止地泛起难以言喻的情绪。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涌起来,几乎要把我吞没、让我窒息。


果然是这样啊……那个笨蛋没有我要怎么办才好啊?


“没什么好说的了吧?关于我的事情。”罗维诺看向我,“你应该已经都知道了。”我望进他那双金绿色的眸,里面沉淀的是我意想不到的平静。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我们的谈话,只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息自己的混乱。我伸出不住颤抖的右手,慢慢地摩挲着墓碑上刻着的字。从第一个“R”开始,到最后一个“S”为止,指尖划过的字母拼凑出的是我身边的人的名字。


“罗维诺·瓦尔加斯,在四年前因事故丧生,死后被埋葬于家乡海边的墓园里。有一个小两岁叫费里西安诺的亲生弟弟,原本在北方的城市居住,在事故后转学去了哥哥的学校,用哥哥的身份上学。”我缩回手,狠狠地攥住胸口前的衣料,“如果不是那场事故你现在应该已经二十二岁了……是吗?”我的心跳速度似乎有些过快了,有力的跳动声在此时此刻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有些异样。


“是。”罗维诺叹了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带上了无奈的笑容,“是你带我来的吧,怎么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明、明明是你先透露信息诱导我的!”我努力忍着快要落下来的眼泪,“要不是这样我才不会掺合进这件事里,笨蛋!”


“哈?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吧。”罗维诺难得对我露出皱眉的表情,“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配合着表情,他的语气也一下子严厉起来。


“现在在说的是你的事情吧!不要打岔!”本来快要压回去的泪被他那样一说又忍不住要流出来了,我使劲眨了眨眼,气呼呼地说道,“你有事要拜托我就直说好吗?让我费这么大劲好意思么。”


“你的事难道不就是我的事?”似乎是有点生气,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半天才回答道,“这种事你让我怎么直说?你好我是一个幽灵我有点事儿想拜托你?我一开始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你能看见我!”


“你刚开始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根据我的推理,罗维诺应该是一开始就知晓了我的身份,然后才特意设计和我见面从而诱导我解开真相。了解真相的我当然没办法放着他们不管,这样罗维诺就可以拜托我完成他的目的了。


“我当然不知道,你也和那位女士聊过了吧,我一开始一直在笨蛋费里西安诺身边。”罗维诺也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第一次在天台上遇到纯属巧合。那个小笨蛋那节课和你一样,柯克兰教授能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我不太想待在教室,就在天台上等他下课,没想到会碰到你。”


“不过一见到你我就明白了你现在的处境,也知道现在可能只有你能帮我们了。因为你跟柯克兰教授不同,而是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直直地看着我,眼里带上了些恳求的神色,“另一个世界的‘我’。”他说着这样听起来荒诞无比的话语,但是明白了


“……我可不会承认这个世界的‘我’是你这样的人。”沉默良久,我猛地蹲下去把脸埋起来,用手背不断抹去终于落下、已经停不下来的泪水,带着哭腔小声说道,“我才不是你这种会为弟弟付出这么多的笨蛋呢。”


 


09


我只顾自己哭得稀里哗啦根本停不下来,罗维诺再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站在一边的他几次似乎想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大概是在犹豫身为幽灵的自己能不能碰到我。最后他也蹲了下来,在我身边静静地陪着我。


等我终于哭够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罗维诺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大概也被我这样宣泄般的哭泣感染了,眼圈看上去有点红红的。


“喂,我想听你讲讲你们的事情。”我胡乱抹了把脸,扭头冲罗维诺不客气地说道。


“你不是知道的差不多了吗?虽说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他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神色有些复杂,“连笨蛋费里的名字都知道了。”


“听了亚瑟先生的提示,我就用我的手机给爷爷打电话……接通之后我们都沉默了好久,最后我忍不住要挂的时候他叫我费里。之后那天晚上我又打了好几个电话,随便伪造了个身份打听了你们的消息。”我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把头低下去,用手拨着地上已经沾上了晨露的潮湿泥土,“我那时候才承认了自己并不属于这里的事实……等等,我说我想听你的事情啊,你怎么又把话题岔开了!”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不想看见笨蛋弟弟那么颓废了啊?用着老子的身份上学什么的,他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我可从来没这样要求过,他做他自己就好了啊。”罗维诺别开了头,有点咬牙切齿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好意思,“这些事是你的话一定能懂的吧,为什么还特意让我说出来。”


“因为我自己说不出口啊。”我再次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的妆哭花了。”可能是被我的回答气到了但又不好发作,罗维诺站了起来,然后半天才憋出了这么生硬的两句,“我们回去吧。”


“车那边有纸巾,擦擦就好了。”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我也站起身,活动了活动有些发麻的腿,“我想去海边,现在快日出了吧。”


“你让一个幽灵陪你看日出?”罗维诺挑眉。


“你就站在阴影里咯,就像在天台的时候那样。”我没等他的回答,拍了拍手就向墓园外面走去。


我路过门口的小木屋时停了下来,去和守墓人打了声招呼,感谢他一直没有打扰我的体贴,让他看到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可能会吓到他吧。和我交谈过的女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带着温和的笑容对我挥手告别。


我还有机会吗……


我暗自思索着女人最后对我说的话,对她回以一个或许称不上笑容的表情。


我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随后抽了两张纸巾对着后视镜擦了擦脸上残余的妆容,然后转头向通往海边的那条小路走去。


和我一样熟悉,罗维诺已经率先走到小路尽头,站在沙滩边等我了,又带着和在车上一样的、充满无限的怀恋的神情眺望着不远的大海。与来时不同的是,此时天色已经发白,晨光在逐渐驱散夜的沉寂。


在我可以正视自己的内心的现在,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了。时光在这一年永远停留,从此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孤独地注视着所爱之事、所爱之人……而现在,他还要放弃这最后留存的机会。


面对这样情况,我能做得像他一样好吗?我在脑海里想着爱丽切的样子,笨蛋妹妹在我离开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希望她能走出我的死亡,毫无负担地、轻松快乐地活下去啊。


答案几乎是在瞬间就得出了。我慢慢展露一个真心的笑容,快速跑到罗维诺身边拉住他的手。


“哎?”他震惊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手上不自觉地用劲想要确认他确实触碰到了我。


“哎什么哎,本小姐亲自拉着你你有什么不满吗?”我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捡起被我一下子踢掉的高跟鞋,拉着他大步地穿过沙滩走向海边。


根据亚瑟先生给我的资料,幽灵勉强能用灵力移动一些物体,但却永远触碰不到这个世界的人,他一定已经孤独了太久。但是我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能够带给他丝缕温暖的人就只有我了,在他卸下我的眼镜时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很荣幸。”罗维诺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手指渐渐收拢回握住我的手。


 


10


月影渐渐黯淡,东方天空在某时某刻绽开一条橙红的缝隙,隔开本来融为一体的天与海。随着时间的推移缝隙向长延伸,从中间露出几缕耀眼的阳光,给海中卷起的浪花染上带着暖意的金色。


我站在海浪恰好能蔓延到的地方,用脚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下轻轻摇晃着的海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景色——旭日从地平线缓慢升起,带着铺天盖地的光辉,强势地将天空中、海面上沉重的深蓝色驱散,昭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对于生者来说即是如此。


“我们回去吧。”我用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转过头对坐在树荫下的罗维诺说道,“事情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和我一样注视着太阳的罗维诺把视线投过来,眨眨眼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好像很喜欢那双高跟鞋?”他指了指我丢在他身边的那双红色高跟鞋。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明明我都那么随意地丢在那里了。我微微蹙眉,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敏锐。


“是妹妹送给你的吧?”他打了个响指。


“是是,可是我不是喜欢这双鞋,只是习惯了而已。”我走回他的身边,伸手拎起那双鞋子,“还有别叫的那么亲热,那是我妹妹。”


“有妹妹真好啊,我原来也有想过如果笨蛋弟弟是妹妹的话会怎么样。”罗维诺也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手,“之前一直在说我们的事,也讲讲你们的?比如这双高跟鞋。”


我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和高跟鞋杠上了。回忆在脑海里盘旋,我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之前和爱丽切一起出去逛街,她非要买两双一样的,然后送了我一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爱丽切确实比我要高,如果穿一样的鞋我肯定会显矮,所以让我和她穿一样的鞋我是拒绝的。可我最终抵抗不了她眨着快要哭出来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还是收下了这双鞋子。不过收下之后我曾经计划过把爱丽切那双的鞋跟磨掉一点……当然这可不能说出口。


“是、是吗。”听了我的回答罗维诺皱起了眉,有点出神地轻声喃喃道,“明明一副不想提起的样子,却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我也是这样的么。”


这样的表情?


我忍不住摸了摸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表情柔和了很多。我愣了愣,然后象征性地踹了一脚一脸别扭的罗维诺:“回去了,再过一阵进城就容易堵车了。”后者回过神来,似乎还不习惯被人触碰般有点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踩着细细软软的沙子走回来时的小路,重新穿好鞋子走回车边。我用手抚摸着车顶,不由得有点恍惚。熟悉的菲亚特,里面挂着的是某人亲手编制的挂饰,播放的是按照我的喜好挑选的车载音乐……可面前的这一切不属于我。


所以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啊……


算了,现在想这个一点儿用都没有,我还是赶快帮罗维诺解决他们的事情吧。


我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混乱的想法甩掉,然后拉开车门招呼罗维诺上车。熟练地倒车、转弯,我驾驶着菲亚特驶上马路。


“以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你弟弟住哪儿?”我看见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想了想脱下外套丢到罗维诺那边,“你凑合着挡一下。”


罗维诺看了看我有些手足无措,愣了半天才控制着那件外套撑在自己的头顶,然后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地址。


不出所料,那是我倒着都能背出来的、爱丽切的住址。


我点点头,笃定地踩下了油门。


 


11


“那个罗维诺……你准备好了吗?”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又一次转向站在我身后的罗维诺。他大概和我一样紧张吧,只是含糊不清地应答了一声。


“那、那我就敲门了哦!”我鼓起勇气伸出了手,上前一步准备敲门。


“不是该我紧张吗!”罗维诺终于忍不住吐槽我了,但是他的表情也没有一点放松,“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紧张?放轻松啊,恰拉。”


“我才没有紧张!说到底都是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嘛。”为了给自己鼓劲,我不由得使劲敲了敲门,提高音量问道:“您好,请问瓦尔加斯学长在家吗?”


门后沉寂了一阵,突然“哐当哐当”几声巨响连续响起,掺杂在其中的是某个青年被击中一般的痛呼。


啊,感觉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或许过于紧张了,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毫不相干的画面——爱丽切那个小笨蛋总是毛毛糙糙的,有时候她正在画架前画画时家里门铃响了,她急忙去接就很容易碰倒周围的东西,之后她的房间就会在瞬间一片狼藉。偶尔画架也会被她碰倒然后砸到她的身上,笨蛋就会发出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然后呢,被恳求的我就会一边抱怨一边帮她收拾乱糟糟的房间。


“您、您好。”慌乱神色未消的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哗”地一声打开了门,打断了我的回忆,“让您久等……”他猛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却又不像在看着我,而是看着我身后的某个人。


我略微偏头看向身后的罗维诺。不同于刚才的僵硬,他眉眼柔和了许多,但又坚定无比,大概是已经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疑虑了吧。我或许被他感染了,瞬间镇静了下来挺直了腰板。


“打扰了,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谈,可以吗?”我将视线移回来,在费里西安诺面前敲了敲已经打开的门板,“如果你就是费里西安诺的话。”


“……请进。”费里西安诺闻言面上浮现了一种被戳到了痛处的神色,更像受伤的小动物了,那副样子着实使人怜惜。


“不问我有什么要和你谈的吗?”我被他这样的表情触动了,可我知道我必须要让他接受事实,哪怕这事实会揭开他的伤疤,让他的心鲜血淋漓。


“我知道的。”他小小声地这样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只是把门推开了一些方便我进来。


我跟着费里西安诺走进他的住所,如我所料,摆在客厅的画架和画具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先为我拉开椅子招呼我坐下,然后又说着抱歉急忙折回来去捡地上的东西。


罗维诺也跟着我一起进来,站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费里西安诺面前踌躇了一下,然后掉头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刚才费里西安诺为我拉开的椅子上,带着怀念的神色打量屋内的环境。


那大概是他原来常坐的座位吧,我看了他一眼,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费里西安诺也已经收拾完折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那我就直入主题了。”我观察着身边两人的表情,斟酌着开口,“费里,你哥哥希望你能接受他去世的这个事实。”


“哎、哎?”他大概不能理解我这样的说法,哀伤的神色中透露出一点诧异。


“希望你能恢复你自己的身份,没有负担地活下去。”我缓慢地说出每一个字,无视身边罗维诺投过来的抗议的眼神,“罗维诺·瓦尔加斯,你的笨蛋哥哥是这么拜托我的。”


“哥哥拜托您的?”费里西安诺已经有些哽咽了,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请、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肯定是爷爷拜托您来说服我的吧……”


“我已经没有开玩笑的时间了,他就在这里啊。”我将墓地里的女子给我讲的话解释给他听,“本来人死后灵魂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如果某个活着的人极力否认死者的死亡,过强的执念就会使死者的灵魂滞留,你明白了吗?”我点了点我身边的座位。


费里西安诺的视线追随着我指的方向,落在我身边抱着胳膊强作镇定的罗维诺身上。


 


12


“哥哥他、就在这里?”费里西安诺有些茫然地朝着罗维诺的方向伸出手。


“是。”我点点头,看着他伸着手在空气中毫无方向地摸索,“和你不一样,我能看见他,所以他才会来拜托我。”明明完全看不到目标的所在,他却依旧固执又认真地一点一点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值得用一生珍藏的珍宝。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再也忍不住了,刚才面上伪装出来的镇定此时荡然无存,却又别扭地用手遮住了不断溢出眼泪的金绿色的眸。


“把手给我伸出来。”心脏微微一颤,似乎被人突然揪住了一样传来剧痛。我使劲一拍桌子,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你们俩都是。”两个人都被我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却又都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


我也伸出了手,手心朝上放在他们俩中间的桌面上:“搭上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死永隔啊,现在我在这里,至少让他们好好地告别啊。


罗维诺睁着还带着泪的眸看向我,伸出的手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搭上来。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了,只是害怕这近乎奇迹的希望落空。


“少磨蹭,快给本小姐把手放过来。”我瞪了他一眼,用粗暴的语气催他。费里西安诺已经听话地把手搭上来,生者的温暖从他的指尖传来。听着我向他看不见的人抱怨,他只是安静地垂眸,等待我接下来的动作。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罗维诺迟疑地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把手搭了上来。与费里西安诺完全不同的,冷冰冰的温度传到我的手心里。


“好了,都往前一点。”我看着两只搭在我掌心边缘、属于不同人的手,一只肤色稍深骨节分明还带着老茧,一只肤色偏白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新的细小伤口。不同又相似的手掌,此时都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依旧隔着最后的距离。


“……都说了别磨蹭,往前移。”我努力用强硬的语气掩盖我颤抖的嗓音,眼圈却遏制不住地泛酸,“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啊。”


两人听了我的话都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歪斜的手指在那个瞬间触碰到了彼此——指尖相触、然后合拢、最后紧紧握在一起。


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脸上扩散,随后最后一道防线崩溃,泪水决堤般从脸上滑落,他们同时失声痛哭。


我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将另一只手盖在他们握紧的手上。来自不同世界的泪水同时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一时无话,只能默默忍受着内心翻滚的情感。


是这样的啊,是这样的啊。


时至此时,我已经能完全明白了啊。


“拜托了,费里西安诺,好好活下去吧。”我低下头缓缓地说道,“走出‘我’的死亡,毫无负担地、轻松快乐地活下去吧。”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谁,到底在和谁说话了,我只是用尽全力地说出了我最后的愿望。


“我明白了。”费里西安诺哭着回答,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我明白了。”他软糯的嗓音因为悲痛有些扭曲,但就像罗维诺那时候拜托我的时候一样,带着某种温柔而又坚定的意味。


罗维诺……


我两只手握住的空间里冰冷的温度逐渐消失,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费里西安诺一个人逐渐攥紧的拳。我扭过头向身边的位置看去,被快要落下的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就是他选择的结局。


我紧紧握住了费里西安诺的手,将我的额头轻轻贴上去就像靠着我最爱的女孩儿那样。


这就是我选择的结局。


 


13


等我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了。大概已经是深夜了吧,我躺在床上偏头看着外面,今天并无星月,天色黑得让人觉得很冷。


我整个人陷在床里完全不想动,半天才摸索着脱掉外套和鞋子丢到一边。


等我终于恢复平静从费里西安诺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精疲力尽的我开车回到住所后几乎是瞬间就倒在了床上,随手拉了个被子盖子就那么睡到了现在。


我努力伸出手去够放在床头的手机,熟悉的界面上显示着此刻的时间“23:44”。我摸了摸着手机带着凉意的金属外壳,和我拥有那部红色的手机不同,现在在我手里的明显是银色的。


自从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周围的一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里,从我记忆里的房间,变成了属于那个在四年前逝去了的青年的房间。


在遭遇了那场事故之后,我或者我的灵魂误入了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本来这个世界是容不下异类的我的,可这个世界的“我”已经逝去,于是我得到了他曾经的位置得以在这个世界停留。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我不属于这里,可我害怕回去发现自己已经死去、害怕看见爱丽切哭泣的样子,所以我开始了自我催眠——明明房间里的全是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我才搬到这里还没有收拾屋子;明明可以看到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它们在阴影中浮现提醒着我,可我带上了平光眼镜屏蔽他们的存在……


真是笨蛋啊,我。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床头灯,翻开从费里西安诺那里得到的画夹。那时候他抽噎着递给我这个画夹,带着泪痕鼓励我说请一定要回到爱丽切身边。我愣了半天,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了这个名字,只能呆呆地收下了他递过来的画夹。


我将里面的画纸取出来一张张地摊在床上,在床头灯橘色的灯光下仔细地阅览那些画作。从第一张开始我就说不出话了,那是我曾经见过的、那副还是草稿时曾落在了地上的爱丽切的肖像画,画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精致的小脸上绽放的是我最喜欢的闪耀着活力的笑容。我用手慢慢地摩挲过那再熟悉不过的五官,露出一个皱着眉的、再难看不过的笑容。


虽然一直说着最讨厌笨蛋妹妹了,可我现在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我继续看向后面的画作,在暖色的灯光下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场景似乎也带上了温暖人心的温度:早上起来一起吃早餐递给对方咖啡、一起出去逛街为对方挑选衣服、在海边散步时捡起沙滩上的贝壳、打雷的夜晚在一张床上相拥入眠……


是费里西安诺画的吗?


不。


这是仅仅属于我们的、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啊。


“真是笨蛋啊,我。”我这次直接说出来了,对这样逃避的我的指责。我将那些画纸收拾整齐盖在脸上,然后又一次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


这一次再醒来,我就该回到我自己该去的地方了吧。


不管之后是怎样都没有什么可害怕了的,我已经选择好了我的结局,我爱着爱丽切就像罗维诺爱着费里西安诺那样。


 


14


我睁开眼睛,疼痛随着意识的清醒迅速地席卷全身,使我不由得呜咽出声。


哇呜该死的,怎么变成幽灵了还会有这么强烈的痛觉,罗维诺那时候还真不容易啊。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按那位女士说的,我应该会在爱丽切身边吧。


我试图无视全身上下的疼痛环顾四周,却发现我的脖子被固定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医生!医生!我姐姐她她她她好像醒了!”我身边突然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冲向了前方。


啊?


那个身影冲出去之后又迅速地折返回我身边,虽然中途大概撞到了什么发出了惨烈的撞击声,但是速度丝毫不减。


“姐、姐姐,你终于醒了。”我努力挪动脖子用余光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某个泪眼模糊的小笨蛋。她带着惨兮兮的哭腔叫我,一副想扑上来抱我又害怕我会疼的样子在我身边转来转去。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投进来,在她周身染上一圈暖洋洋的金色。


啊,我没死啊。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那个世界的他们的话,是我的的话就没问题,我还有机会像鲜花一样绽放,我还能回到爱丽切身边……我还以为只是单纯地鼓励我呢,真的是非常感谢,那个世界的各位。


剧烈的疼痛还在不断刺激我的神经,我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如此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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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缘木求鸽🍁格陵兰自耕农 转载了此文字